第1章

“娘娘,请上路。”十五六岁的小太监福生抖抖索索的捧上托盘,托盘上有酒、有白绫、有匕首。

大太监总管张有德笑眯眯的摸了摸那福生的脸蛋儿,福生抖的愈发厉害了。

“娘娘,您选一样吧,不过老奴的建议是选这毒酒为好,毕竟像您这般的绝代佳人,要是投缳了,瞪大眼睛吐长舌头实在是不好看,要是用了匕首,血淋淋的,也不好收棺,毕竟您是要为先皇殉葬的。”

坐在铜镜前的女子拿着黛笔细细的为自己描着娥眉,又蘸了胭脂把一张小巧菱唇染的欲滴。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张有德在说些什么。

张有德也不着急,端着手臂细细打量着这个被称作妖妃的美人。妖妃十五岁入宫,十七岁时得已是知天命之年的先帝欢心,宠冠六宫,风光一时无两。后来二十岁寿辰时,先帝封其为辰贵妃,成为后宫女人中品级最高的一个。张有德当日还只是内务司的总管,有幸参与布置当日的封妃宴,直到今日,他依旧清楚的记得,这个女子,穿着最简单不过的宫装,随意走进为她筹备的宴席。容貌不见得如何美艳,但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,勾的人止不住的看。六宫粉黛,颜色皆被她盖去了。

宋辰星抹了玫瑰油,把鬓发整整齐齐的贴好,又挑起朱红的钿花贴在额中。站起身来,走到张有德身前。

张有德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,纵使他早就深知辰贵妃的美貌,仍然被此刻的她给惊住了。

“殉葬的旨意是先皇下的,还是摄政王?”宋晨星捻起白绫仔仔细细的打量着。

张有德迟疑了一下,答道:“这话老奴本是不该说的,不过娘娘您问了,老奴也就答了,好歹您也是快见先皇的人了。这个旨意自然是摄政王下的,先皇走的急,不曾交代后事。”

“如此就好,我便可谢谢他了,罢了,你替我转达一番,就说宋辰星对他感激不尽呢。”辰贵妃丢下白绫,又拿起匕首。

“这……老奴尽力为您把话带到,您看这时辰不早了,您是不是快些了断了?”张有德一张老脸皱成了菊花,处处透漏着小人得志的喜悦。

“急什么?”辰贵妃慢条斯理的擦拭着匕首的刀刃,一不留神,指尖被匕首挂破了。“这匕首倒是挺锋利的。”

“那是当然,为您准备的东西,总不好用次品。”张有德笑道。

“锋利了就好啊,就怕不锋利。”辰贵妃幽幽说道。

张有德觉得辰贵妃话里有话,还在奇怪呢,只见辰贵妃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匕首狠狠在自己脸上割了两刀,刀痕划过额头,直至耳根,转眼之间,那貌美如花的容颜就成了一片血肉模糊。

张有德腿都软了,连连倒退。颤声道:“辰贵妃,您这是何苦呢,凭您的容貌,纵使到了黄泉,也是陛边的宠妃,何苦毁了呢?”

“宠妃?美貌?哈哈哈,这一辈子,就因为这张脸,我受尽屈辱,只愿阎王能心软一些,下辈子投生,若有幸再世为人,可莫忘了把这两条疤痕给我带上,那我可真是无憾了。”辰贵妃仿佛感触不到痛苦,轻摸脸上那狰狞的疤痕,鲜血顺着手流淌下来。

满满一杯毒酒,一滴不剩的入了辰贵妃的口中。辰贵妃放下杯子,来到铜镜前,对镜中那个美貌不再的女子轻声道:“如有来生,切莫这样苛待自己,好好活着。”

天启元年的秋天,小太监福生见证了这大夏后宫,最美女子的陨落,他一直不懂,那样美的女子,如何狠得下心肠在自己脸上割两刀呢?难道不疼吗?

宋辰星悠然转醒时,还以为会见到阴曹地府的黑白无常。可映入眼帘的,却是娘亲涕泪模糊的脸。

“星儿你可算醒了,你如若再不醒,娘就随着你一同去了算了。”宋夫人拿起手帕随手抹去脸上的涕泪,捧住女儿的额头仔仔细细的试了温度。

“娘?”宋辰星惊疑不定,伸手去摸母亲的脸颊。眼底的酸胀忍也忍不住,一声“娘”刚刚出口,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。多久没有见过娘的脸了,那般阴沉寒冷的宫里,多少次在梦里哭醒,想见母亲一面都是奢望,到后来母亲过世,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。

“哎,娘在这儿呢,星儿别怕啊,”宋张氏握住女儿的手贴在自己面上,“下回可万万不可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。娘知道你难受,要你小小年纪就入宫去侍奉皇上,为娘的心何尝不是像刀割一样。只恨你爹他,他被荣华富贵迷了眼睛,还有那小妖精跟在后面煽风点火。星儿你放心,娘再去求求你爹,一定不让你进宫去侍奉那皇帝。”

入宫?难道,难道自己这不是入了阴曹地府?宋辰星猛的坐起身来,一把抓住母亲的手,“娘,您告诉我,如今是什么时候?”

宋夫人吓了一跳,又要去摸女儿的额头,“星儿啊,今日是五月初三,你昏睡了三天。”

“那我今年可是虚岁十五?”宋辰星抖着嗓子,哑声问道。

“是啊,再过两个月,就是你十五岁生辰。”宋夫人不明所以,只以为是女儿睡糊涂了,连忙招来小丫鬟下去找大夫。

宋辰星直直躺倒在床榻上,口中喃喃道“十四岁……十四岁……”原来,自己并非到了阴间,而是回到了十年前。那一年她父亲仕途不顺,听信旁人的怂恿,将她的画像托人递到了年过四旬的大夏皇帝睿文帝的龙案上,也就是那一年,她被送进了吃人的后宫,从此暗无天日。

宋辰星只以为,一杯毒酒下肚,便干干净净赴死了,孰料到,居然又回到了噩梦开始的时候。她五内俱焚,满腹的怨气、怒火胀的她几乎要晕死过去。

宋夫人见女儿面目扭曲,冷汗淋漓,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“快快,翠环,大夫呢,快去找老爷。”

“娘……娘……”宋辰星捂着肚腹,蜷缩在床角。痛的就像是当初喝下那杯毒酒,五脏六腑都要被腐蚀掉。

“我儿啊,你怎么了。”宋夫人哆哆嗦嗦的抱起女儿的头,泪水噼里啪啦的往下掉。

半柱香的功夫,大夫终于来了,宋夫人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了,扯着那老大夫的袖子往床前拉。“大夫,您快给我女儿看看,她这是怎么了,不是风寒吗,为何会疼成这个样子!”

“勿慌勿慌,待小老儿看看。”老大夫慢条斯理的捏住宋辰星的脉搏探了一会儿,又到桌案前提笔写了个药方交给药童。“宋夫人,咱们借一步说话。”

宋夫人忧心忡忡的看了宋辰星一眼,跟着老大夫出去了。

宋辰星蜷成一团,紧闭双眼。老天爷是诚心折磨我吗,让我再经受一遍屈辱?

“小姐,来喝点儿粥垫垫吧,大夫交代一会儿要吃药,可不能空着肚子呢!”一个温温婉婉的女声在流苏帐边说道。

听到这个声音,宋辰星一个激灵,飞快的扑到床边。

“云冉?云冉!”她顾不得云冉手中的汤碗,一把抱住她。

“小、小姐,仔细烫着!”云冉吓了一跳,连忙把手里的粥放在床边小桌上。“小姐您这是怎么了?做噩梦了?”她的声音又柔又轻,让人听来只觉着像羽毛拂过脸颊。

宋辰星紧紧抱住云冉,涌出的泪水迅速浸透了云冉的罗裙。这是云冉,在宫中苦苦护着她的云冉,用纤瘦身躯为她挡风挡雨的云冉,最后,因为她,被刘妃活活打死的云冉……

“云冉……能见到你,真的是太好了……”宋辰星涕不成声。

云冉不明所以,只能拿出帕子为小姐擦眼泪。“小姐,您昏睡的这些日子,夫人一刻都未合过眼,万幸您今儿可醒了。莫要哭了,养好身子才是要紧的。不然夫人看了,又要难受了。”

宋辰星含泪望着云冉那张稚嫩又清秀的脸,不禁想到当日被刘妃杖打致死时,云冉血肉模糊的样子。

“云冉,我、我见着你高兴了,”她又哭又笑,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。

沾了泪水的手,小巧的,柔若无骨,白若葱根。宋辰星呆呆看了自己的手,低声道:“云冉,捧镜子来。”

铜镜很快被捧到她面前。

镜中人,眉飞入鬓,眼若秋水。只一眼,宋辰星便匆匆扔了镜子。

云冉只当她是忧心自己病容不佳,连忙安慰道:“小姐不必担忧,您天生丽质,病中另有一番姿态,楚楚动人呢。”

“天生丽质?不过是祸水!”宋辰星银牙咬碎,恨声道。

屋外传来喧哗声,像是有人在争执什么。还有妇人的哭喊声。

“像是夫人的声音呢,出什么事了?”云冉疑惑的探头向屋外望去。宋辰星心念一闪,连忙下床。

“小姐,您病没大好,这是要去哪里啊?”云冉追在她身后问道。

宋辰星不答,勉强撑着往屋外走。果然,一到屋外,便见宋夫人和那肖姨娘扭打成一团,身边的丫鬟小厮们拉拉扯扯好不热闹。而宋辰星的父亲宋威大人在一旁急的直打转。

“成何体统、成何体统!宋刘氏,瞧瞧你的模样,可还有一点儿当家主母的气度!”宋威怒不可遏,大吼道。

宋夫人不知哪儿来的力气,将那肖姨娘一把推到地上,扑在宋威脚下痛哭流涕。

“老爷,您如今眼里只有肖氏那个贱婢吗?星儿是您的嫡女。她才十四岁啊,入了后宫岂能有活路。皇上已经年过四旬了,你如何忍心这样待她!!”

“妇人之见!!老爷我做的决定,何时由得你在此大放厥词!星儿是我最疼爱不过的,自然会为她谋个好前程,你无需多言,上峰说圣旨就快下来了,你可给我好好照看星儿,要是出了岔子,咱们一家都没有好下场。”宋威一袖子甩在宋夫人脸上,原本就一脸涕泪的宋夫人此时披头散发,更显得狼狈不堪。

主题
字体
A
A
目录
设置
简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