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,阴暗潮湿,散乱的杂草间散发着阵阵恶臭。地面上还有偶尔还有蟑螂和老鼠蹿过,令人作呕。寻常人在这种监牢里是待不下去的,一开始苏袖也是这么想的。

可是在习惯了阴暗肮脏,听惯了其他牢房传来的哀鸣鬼嚎,这数日来苏袖也就觉得,没有什么能比性命更重要了。

踢踏踢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最后在苏袖所在的牢门口停下,随即听到什么东西放下的声音。苏袖没有抬头,就算是不看,她也知道是牢头来送饭了。

苏袖是个端庄得体的女子,若不是遭人污蔑陷害,她是不会进到这腌臜的牢里来。

牢饭当然好不到哪里去,有一碗白饭就不错了。她曾亲眼看见发饭时,牢里那些囚犯就像是失了尊严、不通人性的牲畜一样,狼狈地用手扒着饭,在同一个牢房里的几个人还会因为抢夺食物大打出手。

人性的不堪与肮脏一览无遗。

可今天不同,方正的托盘上放着一碗干净的白米饭,旁边是放足了油水的鱼肉和烧鸡,还有两道绿油油的素菜。白玉酒壶立在旁边,小小的一只酒杯,看着倒是很精致。在这种地方,这样的膳食算得上是皇帝待遇了。

只见隔着牢门站立着一道人影,苏袖顺着那双小脚缓缓往上看去,这脚的主人虽然打扮成了个男人模样,不过那双脚和耳朵上的耳洞,都出卖了她是个姑娘的事实。

苏袖有些虚弱,却仍旧冷言冷语地道:“怎么?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,终于忍不住想要动手亲自杀了我吗?”

来人一开口,果然是清脆如黄鹂一样好听的姑娘声音,她扶起了自己头上的斗笠帽,露出了阴谋得逞后的胜利微笑,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到底是个冷美人,连落魄至此都这么有气势。不过谁叫你惹恼了太后娘娘,偏要拿那次品充数……”她瞧了一眼苏袖那双又肿又红的手指,唇角的笑意愈发嘲讽得意了。“瞧瞧这手指头,我看了都替你心疼呢~就是留你一条命也不一定能再拿起你的绣花针了吧?”

“呵。”苏袖不屑一顾地冷笑,眼神中带着轻飘飘地蔑视,暗中磨牙。“若非是你们动手陷害于我,我又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?!”

她苏袖,本是古国皇城第一绣娘,因为绣艺精湛,所以寻她做手艺活儿的多是些达官显贵和皇室中人。前些日子当今太后大寿,她受命费了好些功夫绣了一件双面屏风当做贺寿之礼。

谁料当日的寿宴上有人存了心要害她,将那屏风换成了次品,使得她被皇上和太后苛责,以辱没皇家颜面之说,将她打入了大牢,还动用了刑罚,使她的手变作了如今的模样。

“你们何故要害我?”苏袖蹙起了眉头,眼中满是不解:“我分明与你们无冤无仇,往日里更是不会与人结怨。你们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”

那人举起手鼓鼓掌,清脆的声响在牢狱中传开。“问的好啊~为什么?”她伸手捏着自己的下巴故作思考,“按理说,你马上就要死了,告诉你也无妨。”

她的脸上渐渐露出邪佞的娇艳笑容来,竟生生看得苏袖不寒而栗。“可我偏~不~说!我就是喜欢看人死不瞑目的样子!”

“你!”苏袖又惊又气,方坐直了腰,便看见她拍了拍手,唤来了两个狱卒。许是她来历不凡,身份高贵,这两个向来颐气指使的狱卒竟冲着这女子卑躬屈膝点头哈腰。

“这位主子,您有什么吩咐?”

女子伸出手缠绕着自己胸前的发梢,一副清纯可人的样子,哪料她一张口便说的是恶毒的话语:“虽说圣上已经下旨,要处死你。不过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,我今儿个特地来送你一程。”

她眼神示意两边的狱卒上前将她架起,自己则是端起了托盘里已经倒满酒的酒杯,看着苏袖无助地想要挣脱狱卒的桎梏,却根本用不上几分力。那双带着指甲套的手很快就捏上了她的下颚骨,强迫她张开了嘴,尖利的指甲套深深地嵌入了她脸上的皮肤里,尖锐的痛感一阵阵地蹿上脑仁。

这女子甚至毫不客气地将手指头伸进了她的嘴里,将她的嘴撑开,将那杯毒酒与她灌下。苏袖左右拼命摇晃着头,却被那女子一把抓住了头发,强迫她仰起头。

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苏袖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。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自己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,眼睛睁大,拼命地将这女子的模样记下来,她要铭记于心,来日化鬼也要搅得她不得安宁!

被这双眼睛的恨意盯得有些毛骨悚然,女子撒开了手,整了整身上的衣装,哂笑道:“苏姑娘可别怨我,你也知道我位分不高,一切都是听人做事罢了。”

摔坐在地的苏袖摸着自己的喉管,连连轻咳,她猛地想起这个经常与她走动的女子身后乃是当今六皇子的姬妾,而就在太后寿宴之前,她直言拒绝了六皇子的追求!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!

六皇子是颇受当今皇上恩宠的一位皇子,虽说权势不小,可生得一副风流相,见了漂亮女子便想纳入囊中,收入后院。野心勃勃又薄情寡淡之人,并非是苏袖想要的意中人。

她虽是个绣娘,却天生傲骨,尽管没什么可靠的家世背景,依旧选择了拒绝。想来,六皇子是见她受皇家蒙宠不敢在明面上动手,便在暗中做了些手脚,害得她落到了今天这种地步。

酒中的毒应当是烈性的毒药,发作得很快,苏袖瘫坐在地上不多时,便觉得眼前一片朦胧,瞳孔涣散,周围一片寂静,静得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扑通,扑通,逐渐缓慢。

苏袖浑然不觉自己的嘴角有暗沉的血液缓缓流出,面色发白,唇色泛深红,就像是熟透了的樱桃果一样。她嘴唇微微开合,似乎是在说些什么话,当那女子凑近了,便见苏袖露出一抹凄厉的微笑,犹胜厉鬼。

“你放心……我、会回来看你的……”

说罢,她便声嘶力竭地大笑起来,整个牢房中回荡着她的笑声,哀怨凄凉又充满了嘲讽,而那句话却像是一句恶毒的诅咒一样,深深的印刻在人心里。

女子气得恼羞成怒,一巴掌用力地拍在了她的脸上,将苏袖打倒在地。少顷,却并未见她起身,而是红肿的手指动了动,伏在杂草间的人便再没了动静。

识人脸色的狱卒上前探了探苏袖的鼻息,很快便回了话:“回主子,已经没气了。”

“哼!”那女子不屑地冷哼一声,道:“把她收拾了,等上头问起来,就说她是畏罪自缢。”

“是。”

虽然对苏袖临死前说过的话耿耿于怀,不过女子却是狠狠地又在她身上补了一脚,泄愤解气。“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,敢跟我拿乔?”

她将斗篷上的黑纱放了下来,遮着脸面便走出了牢房。幽长的道上还能听见她哼着江南侬侬的小曲儿,在这空荡的牢狱中几度回想。

拿了麻袋去而复返的狱卒在暗中嘀咕道:“这位主子的心肠还真是歹毒……”

“甭说了,赶紧把尸体处理……诶?人呢?”

两人快步走到了牢房门口,一眼就发现里头空空的,哪儿还有什么人?尸体怎么会不翼而飞?他们二人面面相觑,一股寒意竟由心底生出,毛骨悚然。

方入冬,古国绝大多数地方飘起了白茫茫的雪花,没多久就将地面覆盖起一层薄薄的雪衣,一望无垠。在一处距离皇都千里之外的小村落,一辆驴车碾过了刚积起的雪,在道路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痕,不过很快又被无边的茫茫大雪覆盖。

岁暮冬寒,风饕雪虐,赶车的人身上紧裹着厚厚的冬棉衣,头戴绒帽,只有嘴里不断哈出白气。坐在后面板车上的是个妇人,红色的大氅紧紧包着她,即便如此,还是被风雪灌得满头满颈都是冷意。

妇人缩着脖子有些无奈:“明明起早的时候还没下雪,这天真是越来越没个准儿了!当家的,走快些、娃儿们还没吃饭呢!这都快晌午了。”

“别催别催、快了!”赶车的男人声音有些发哑,显然是有些上了年纪,略显佝偻的身影挥舞着手里的鞭子,催促着驴车往家里赶去。

就在车板上的妇人正闭着眼睛想默默地把这段时间熬过去,突然感觉驴车被拉了缰绳,男人吁了一声,整个驴车停得有些突然,妇人当即被刹得歪倒在车板上,等她爬起来的时候刚要呵斥男人,却也看到了路中央躺着一个人。

乌黑的长头发散落在雪地上格外惹眼,瘦弱的身躯在寒风里显得格外羸弱,好像吹一阵风就能把她刮跑似的。她身上的衣裳又脏又破,还很单薄,光是这么远远看着就觉得冷的慌。

男人一回头,见妇人眼睛直勾勾的,脸上稍显惋惜,他微妙地一挑眉。

“咋的?要捡呐?”

“……”

主题
字体
A
A
目录
设置
简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