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要被卖了?

日上中天,强烈的日光照在苏家村的每一个角落。

苏婉脑袋嗡嗡作响,头痛欲裂,在盛夏里都觉得浑身冰冷,她几乎一口气提不上去,迷迷糊糊想要睁开双眼,但上下眼皮却牢牢粘在一起。

她痛苦地轻哼出声,但四周嘈杂声此起彼伏,将她微弱的声音严严密密的覆盖住。

“娘,我求求您了,婉儿她不能嫁啊!”中年妇人脸色蜡黄干瘦,颧骨高凸,双眼浑浊无光,像条狗似的趴跪在泥土地上,额头重重磕下,额头上乌青肿起,泥土混着泪水齐齐落下。

“何氏!岂能你说不嫁就不嫁!这人都死透!别人看中她是她的福气,不过是拉她去配个冥婚,也算赏给她一个神主牌了。何况,吴家可是给了足足十两彩礼钱,她不嫁你替她去嫁不成?”婆子虎着一张老脸,眉毛稀稀拉拉,眼睛瞪得滚圆,两片红得发紫的薄嘴唇一张一合,好不饶人。

苏婉花了吃奶的狠劲儿,才勉强让眼睛微微睁开一条极小的细缝。

日光乍然闯进眼底,好一会儿才褪去眼底不适的酸涩感,她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
映入眼帘的是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,眼珠往右瞟,便见到一个趴跪在地上,不住磕头的妇人,她面前叉腰瞠目的婆子一脸冷漠。而且他们四周聚满了黑压压的一堆看热闹的人。

眼珠又往下一瞟,又见身下是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,脏得发黑,苏婉并不怀疑她动作稍粗鲁些,草席就会四分五裂。

她单手撑地想要爬起来,却发现浑身无力,一下子摔倒回草席上。
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苏婉后脑勺磕在地上,眼冒金星,痛得她龇牙咧嘴。

围在四周看热闹的村民,都被死而复生,还想爬起身的苏婉吓得不轻,下意识惊恐出声。

“阿!诈尸了!”

“诈尸了!死人又活了”

有胆小者,瞧着这唬人的一幕,吓得落荒而逃,但好事者还是忍着心慌杵在原地看好戏。

老婆子阴嗖嗖地瞥着地上醒过来的苏婉,表情就像是要生吞了她一样。

她恶毒的诅咒着,“还晓得醒过来,真是阎王都懒得收的贱骨头!”

原本还在磕头的何氏霎时刹住,也不磕头了,猛地扭过头去看,果真见苏婉一脸懵懂,双手撑在草席上。

她连滚带爬,跌跪在草席边,把苏婉一把拉过,紧紧搂到怀里,口中迭声,“婉儿!婉儿!你醒了!你可算是醒了,呜呜——娘就知道你肯定没死的!”

苏婉被何氏搂得几乎透不过气,在她怀中不适的咳嗽了几声,何氏赶忙松开了苏婉,将她上下瞧了个遍,满布茧子的粗手,温柔地覆在她的脸上,“老天保佑!老天保佑!我的婉儿没事了。”

苏婉目光带着浓浓的探究,落在面前一脸欣慰的何氏身上。

“婉儿?”苏婉抬头扶额,浑身上下酸痛不已,听妇人的语气,她认识自己?

她刚才明明在家里试验厨艺,貌似一不小心把厨房炸了,醒来发现并不在家中,心中顿时一慌。

苏婉捻了捻身上穿着的素白麻布,蜡黄小手骨瘦如柴,又摸了摸指腹间厚厚的茧子,她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震惊。

这,不是她的身体!

再瞧向四面八方,或惊恐,或质疑 ,或冷漠的人,他们身穿粗衣麻布,皆是古代农人打扮。

所以——

这,也不是她熟悉的21世纪!

刚刚听这妇人抱着自己的时候,貌似自称是这副身子的娘亲。

“娘?”苏婉刚想跟眼前这个便宜娘亲探探虚实,就被先前嚣张跋扈的婆子打断说话。

“就算醒了也是个赔钱货!还是得给我嫁过去!”

婆子朝地上啐了一口,双手叉腰,一脸鄙夷,“这赔钱货不嫁,送上门的彩礼钱,还得给人送回去不成?”

“娘!婉儿她没有死!她没有死!!她不可以嫁啊!”何氏晓得她不会轻易放过苏婉,气得浑身颤抖,眼里蓄满的泪水齐刷刷落了一脸。

何氏愧疚地看了一眼苏婉,转过身猛地到婆子身上,抓住她的裤脚哀求,“吴少爷已经死了,婉儿这活生生的嫁过去,就得给他陪葬啊!婉儿她不能嫁!她不能嫁!娘!如果你一定要人给他们吴家少爷陪葬,你就让我去吧!让我去吧!”

何氏双眼红肿,满脸泪痕。

有些看不过去的妇人开始指指点点——

“造孽啊!活生生的人嫁过去给死人陪葬!

“孙女都不放过!这王氏真是黑了心肠!”

“你懂什么,苏婉压根就不是——”

王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顿时恼羞成怒,“瞎嚷嚷什么!咸吃萝卜淡cao心!你们也不怕死到黄泉,被阎王爷勾了舌头!”在村民们的指指点点中,她又直了直干瘦的腰板。

苏婉冷眼瞧着婆子,她第一眼见这人双眼吊梢,凶光外露,便知道她为人凉薄,不好相与。

现在一听,这该死的老婆子,原来是想卖了原主,现在还想把自己卖给吴家,给死人陪葬!

现在她借尸还魂,但也算是活了过来,她断断不能听她摆布!

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求饶的何氏身上,心中酸涩感翻腾,这妇人是真心疼惜自己的女儿,她宁愿自己去陪葬,也舍不得让女儿又白白丢了性命。

苏婉费力撑起了身子,想移步去将地上求饶的何氏拉起来。

突然,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,如隆冬翻飞的雪片儿般,一股子往她的脑海钻进去,何氏的爱护,王氏的刻薄还有原身生活的点点滴滴,和她上辈子的记忆如火花碰撞,交融,重叠,涨得她的脑袋都几近炸开。

她双手抱住头颅,几乎咬碎银牙,跌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,意识逐渐模糊……

“苏婉,又要死了!”

何氏一听这话,猛然松开抓住王氏裤管的手,连滚带爬来到苏婉身边,将还在抱头呻吟的苏婉轻轻扶住,焦急唤着,“婉儿?你身子怎么样?告诉娘——”

好一会儿,苏婉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,抬起头见妇人弓着腰身,眼底一片焦急 。

“娘——我没事。”

苏婉被脑子陌生的记忆侵袭,但她前生身为文理全能的高材生,就算再混杂的事件,都能从中抽丝剥茧,整理出事实的真相。

眼前一脸关切望着她正是这具身体的娘亲何氏,站在不远处翘首而立一脸探究的婆子,是这具身体的奶奶王氏。

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苏婉,不过这命实在是不怎么好,因着她娘何氏生她的时候伤了身子,被大夫诊断后,说此后再生不出孩子,王氏当场就变了脸,把给何氏补身子的鸡蛋直接摔在地上。

因此苏婉和何氏,都十分不受奶奶王氏的待见。

苏婉几乎包揽了家中一切的家务农活。王氏刻薄,稍有不如意就对她非打即骂。

家中唯一能依靠的,就是苏婉的生父苏市洲,可惜他常年在外做工,一个月才回来一次。苏婉小时候给她爹爹告过一次状。结果等她爹走后,王氏越发折磨她,连带她两个姐姐都跟着被磋磨。

之后苏婉再没敢告过状,加上何氏性子软弱,遇到事只会哭着求王氏。

王氏见何氏跟个软柿子般好拿捏,就越发换着法子糟蹋她们。

前两天王氏吩咐苏婉上山挖野菜。

原本好端端的是,坏就坏在苏婉下山的时候,一脚踩空,一股脑滚到山脚下。等何氏赶过去把人背过来的时候,原主已经断了气。

苏婉眯了眯眼,她已经想到法子对付王氏这个刻薄婆娘,正想动作的时候——

两个穿着麻布粗衣、矮小干瘦的丫头,拨开人群走了进来,大的那个十三四岁,小的那个也只有十岁,两人瞧着和何氏面貌有点相似。

这两个人正是苏婉的大姐苏禾和二姐苏栗。

“奶奶,吴家要真找个人过去嫁给那吴少爷,我愿意代替婉儿嫁过去。”苏禾抹了把眼角的泪,跪在地上,一脸义无反顾。

苏禾和苏栗原本是在田里干活。

起初听人说苏婉死而复生,真是喜从心来。

但又听那人说,苏婉要被王氏逼着嫁给死人陪葬,她们是又惊又怒,急匆匆放下手头上的农活就赶回家。

苏婉眨了眨酸涩的眼睛,心底莫名淌过一阵暖流,她前世是孤儿,身旁没个亲人,也不识亲情滋味。现下见苏禾一心维护自己,内心对亲情的渴望一下子涌了上来,她眼眶禁不住红了。

王氏一听,眼珠子立刻转了起来,视线转到苏禾身上,上下打量着。

何氏吓得脸色发白,看王氏眼中有了计较,她就知道肯定是打起苏禾的主意。

“大姐,你快起来。”苏婉咬牙,跑过去扶着苏禾站起来,扭头望着王氏。

“奶奶,您是铁了心为了十两彩礼钱,逼亲生孙女去死吗?”苏婉眯着双眼,死死的盯着她。

王氏被她冷厉的眼神瞧得心里发毛。

但她毕竟嚣张了半生,反应过来之后,抬起手里拐杖朝着苏婉的方向狠狠砸过去,“死丫头,你这是什么眼神?你不嫁过去,我拿什么赔给人家?我可告诉你,这十两彩礼钱可是赋儿的束脩,你一分都别想着退回去。”

苏婉侧身一躲,噗嗤一笑,双眼猝了寒冰,“奶奶,苏赋是您的亲孙子,我就不是您的亲孙女了吗?为了送他去识字,你就忍心将亲孙女送去给吴家少爷陪葬!这跟死人沾上边儿的钱,你亲孙子能用得安心吗!”

苏赋是二房的幼子,出生的时候恰好外头走过一个游方和尚,说他以后是当官的命,这之后王氏可谓是将他捧在手心里宠着,农活家务一件都不让他碰,好端端供着他吃喝,到了年纪便寻思着让他到私塾读书识字。

相比之下,他们三房的人活得连条狗都不如。

整一房人,天天给王氏卖命干活,到头来连声赞都没得到,还想将苏婉卖给死人陪葬?

现在她穿过来了,没门!

“婉儿说的哪门子话。你嫁过去是吴家的少夫人,吃香喝辣还能少了你一份?”王氏话锋一转,恶心兮兮地想诓骗苏婉,原本嚣张的语气也放软了几分。

苏婉咬紧腮帮子不看王氏,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吴家人,“你们吴家原本买我回去,也是想给你们的少爷配个冥婚。但现在我活过来了,你们还要抬我回去,跟你家少爷成婚吗?”

“这杀人,可是犯法的!”苏婉摸了摸下巴,饶有所思道。

吴家带头的中年男人一听苏婉的话,面色一凝,语气也带了几分迟疑,“这——”

站在他身旁的妇人蹙着眉头,扯了扯男人的衫袖,开腔道:“我们吴家给了足足十两的彩礼钱,你要是不跟我们回去配婚,起码得把那十两银子还给我们家。”

苏婉蹙着眉头,王氏的确收了吴家十两银子,见那婆子的凶狠架势,肯定不会舍得将银子吐出来还给吴家的。

但吴家也不傻,赔了十两银子,又赔了媳妇的事,人家也不会做。

“我可以给你们打欠条,保证在一个月内还掉这十两银子,你们看行不行?”苏婉笑眯眯的,双手互握,一副有商有量的模样,“要是不行的话,你们就带我回去埋了,不过我母亲和姐姐们肯定会去报官,替我讨个公道的。”

苏婉瞧着吴家的人,一没抢人,二没吓唬,只是让还十两银子,也是合情合理,寻思着这家人倒像是会讲道理的。所以才打了和他们商量的心思。

吴家人面色一沉,却不能不顾忌她的话,最终只能点头,“好,不过你要是一个月后拿不出十两银子,又该如何?”

“那我就自愿卖|身为奴,去你吴家,任凭处置!”苏婉听到他们同意,顿时松了口气,斩钉截铁的道。

吴家人互相看了一眼,立刻让下人当场打了欠条。

苏婉看了欠条上的条文,倒也合情合理,半分不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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